史钟颖:体悟空性才能真正达到智慧的层面

北京三里屯的瑜舍是史钟颖个展的最新展出地点,延续2014年在北京红门空间的“钟颖造像”系列,却不同于红门画廊色彩鲜明的古中国传统风格。瑜舍出自日本建筑师隈研吾的设计,酒店本身现代简约的东方元素,与史钟颖的作品气质相当契合。瑜舍中厅大堂的后方,有一片斜面的玻璃,玻璃下方是酒店的泳池。在泳池中抬头向上观望,正好可见史钟颖 的“我-朝圣”作品,两个相互朝拜的“我”放置于玻璃面上。

“底下是泳池。所以他们觉得这样也蛮好。我觉得这样摆一下,正好把这个空间给利用上,环境蛮好,而且这个比例挺好的,放这正好,等大的。”

史钟颖介绍 “我-朝圣”作品时,解释了布展时对空间的考虑。

“个展还是会考虑到展览空间。红门展览的时候,考虑红门的空间。因为红门空间里面的大红柱子,古代建筑感很强烈,一般雕塑在里面一呆,就被它压得特别狠。我的作品本来就飘,这次在里面反而效果挺好的。“


“钟颖造像”个展。红门画廊,2014


“钟颖造像”个展。瑜舍,2015

1975年出生的史钟颖,看起来相当的年轻,温文尔雅。出生于云南,很早便离开南方移居于河北,如今大部分的创作仍在河北。“反正我也不愿意和好多人在一起,觉得好乱。我在河北大学教过几年书,快毕业的时候,99年吧,在那教了五年,家也是在那。”现今史钟颖执教于林业大学,住在林业大学的大院,学校分配的房子里。平日创作时,林业大学的工作室和实验室可以修整小的物件,而大的作品大多在河北完成。

“职业艺术家有职业艺术家的好处,没成为职业艺术家,也各有利弊。职业艺术家很有可能,像我这样,如果定力不够,又要迎合市场,心里不舒服,但是也是一定要去做的。”教师的身份对于艺术家的史钟颖来说,不仅因学校提供了一定的创作环境,简化了不少创作之外的繁琐杂事,也保证了史钟颖基本的生活所需。“我们也需要养家糊口,这样是挺轻松的,反正吃饭没问题,这个它自己良性循环就可以了,我就可以更发自内心地创作,不用迎合市场。”

史钟颖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,早期在王府井的央美生活,史钟颖提起来很是怀念。1999年从学校出来后不久,便开始和红门画廊合作至今,对浮浮沉沉的艺术圈和漂浮不定的创作生态来说,史钟颖的艺术之路显得相当的顺利,他也坦言得到红门画廊创始人布朗·华莱士的赏识是很大的鼓舞,但更多认为这是一种运气。


史钟颖于林业大学工作室

“我自己什么时候都没觉得自己特别厉害,我总觉着自己运气特别好。考学院的时候我也没觉着我能上,好多时候可能是命运推着你往前走吧。”

运气是史钟颖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人生际遇时,用得最多的词。谦虚和平和是我从史钟颖身上感受到的显著特质,正如他对自己的形容,尚未达到智慧的层面,是“仍在修行中的人”,佛教的影响也时常透露在言谈之间。


《坐佛系列-沉浮》

史钟颖推崇佛教,认为佛学是哲学中的哲学,并将对佛学的理解运用于作品创作之中,却直言自己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佛教徒,反对偶像崇拜,甚至创作初期并不懂佛教。早期老师朋友对史钟颖作品的评价,促使史钟颖产生了好奇并开始了解佛学以及其他哲学的思想,反过来,这些经历也给了史钟颖新的创作灵感并影响了他个人的人生观。 “那是零零年吧,开始用网做空的东西。原来我可能是实体的,然后是负空间的,玩味那种有意味的形式吧。” 雕塑系毕业的史钟颖,作品中的“型”从最初的“有”到“无”,从“实”到“空”,把玩各种造型的形式。到了现在,把“型”的存在隐藏在“空”之中,虚实相衬,亦有亦无,仿佛印证着佛学中的辩证关系对他的影响。


《坐佛系列-星云》

从2005年的《静观空间》到2007年的《静观空境》,史钟颖从“间”转换到“境”,是从空间的思考到意境的重视。“这个境说的是环境的境,境界的境,我觉得艺术品应该是这样。”史钟颖艺术创作的困惑更多是在作品中“静”之“境”的充分体现。“佛家上很多东西讲因缘机缘,就是要有很多条件,我现在没有这个条件,自己的智慧也达不到,我这么理解的。同时能力和各方面的条件也不具备,比如说精力实力,可能需要一点一点去聚积吧。”


《佛陀》

时隔7年,2014年推出的《钟颖造像》系列,相比于史钟颖上一个个展,工艺更纯熟,佛学理念在作品中的表达更具体和明晰。谈及当中的《佛像》系列,受佛学启发的史钟颖解释创作的用意是用艺术把自己对佛学的感悟,把佛教的智慧和对社会有意义的东西回向给大家。“佛陀是一个向导,它在引领着一个路线。”史钟颖希望能通过作品让观赏的人有所启发,学习佛陀的智慧,领悟佛家所提倡的“空”。

《钟颖造像》中另一系列作品中的“我-朝圣”,两个朝圣者姿势对立的“我”,是“我“系列中的其中一份作品。“我-朝圣”是空性的“我”对执迷的“我”的朝拜,反过来,也是执迷的“我”对空性的“我”的朝拜。史钟颖解释之所以做“我”系列,借鉴的是佛教中的概念,“我”并非指我们的肉身,而更多是指最本体的我。没有一个永恒不变的我的存在,包括肉身。

有的“我”贴有金箔,史钟颖说:“我故意贴的金箔其实还有一个寓意,就是我嘛,人生虽然是老讲不重要,但其实是很宝贵的,所以我贴了金箔。宝贵是你只有在人的这种状态才能去接近智慧,你只有通过你此生这么一个肉身你才能去接近智慧,其实这已经很宝贵了”


《我-朝圣》,瑜舍


《我-朝圣》,红门画廊

“佛家一是讲慈悲,二是讲空” 。史钟颖不止一次重复道:“体悟空性才能真正达到智慧的层面,而不是聪明。”空的智慧对现实世界的醍醐意义,史钟颖同样用于他的另一份“我“系列作品中“轮回”。“轮回”是在细盐铺成的圆形之上,环绕着八个朝拜的“我”。盐喻指欲望,史钟颖认为盐越吃越咸,如同人的欲望,但反过来,欲望也是智慧。“因为都是一体两面,看你怎么把它转换。如果用好了你的欲望,可能就是智慧,烦恼即菩提,不是老有人这么说吗?”


《轮回》。白色为盐。

问及史钟颖对中国人信仰的看法,他轻缓了一秒,说,问题就在于缺乏信仰。所谓的信仰,都是金钱和名利。这些在史钟颖看来是盐这一面,没有盐,人没有力量,而盐太多了,造成了价值观的偏差。出道早的史钟颖,在2007年《静观空境》个展之后放慢了创作速度,一边生活,一边读书,累积更丰富的内在储备,沉寂了长达7年的时间。研读过的书,走过的人生时光,以及懂得反省自己的性格,帮助史钟颖淡然面对外面质疑的声音,完成全新系列的个人展览。

艺术创作的过程,对史钟颖来说是一种自我治疗,让他可以反观自己,内心因此趋于平静,不再忙乱和急躁。“它帮助我不断在做,不断在想,其实对自己也是个修行的过程。”他将各种领悟和修行所得又回放在自己的创作之中。面对中国当代艺术圈跟风和炒作的浮躁现象,史钟颖认为佛学告诉了他圆融,“以前我在做当代艺术,你看着这个卖了很多钱,那个成了名什么的,这个东西其实它也有躁的这个层面,自己也有些急躁的这种。但后来再看那些东西,我就不觉得它有什么问题了,对我没有产生什么太不好的影响。” 他用烧火和灰烬形容之间的关系,“我们都会遇到,像是现在这个时代,包括办这个展览,你说大家这个采访啊宣传啊,不就是名和利吗?佛家告诉你圆融,就是你的初始动机是什么。过程中呢,这种东西可能它就是一个副产品,比如说名和利,像烧火,我们为取暖为做饭,那灰烬,它就是副产品。”


《净滤》。盐从上方球体落下。

不忘初心,是史钟颖平衡很多事情的关键。他认为,人的各种不好的习性是很难祛除。但艺术和精神相关,宗教掌管灵魂,有这两个东西,完全可以平衡世间的名和利。“动机其实特别重要,当然也有好心干坏事,而这个就需要智慧来平衡。我经常用一个镜面,反观自己,任何事情都会有比较乱的一段,有一段修行的过程你就会反思一下,反省一下,最初我在想什么,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,现在我是需要做这个事的,配合画廊做宣传,你把它看成是作品的一部分就是了。尽量这样去做调整,相对来说你就圆融无碍了。当然这也是一个理想。”

“最终人是心的问题,任何感受其实是心的感受,最终满足的也是心的感受问题。那你最初要干啥,别被好多东西遮蔽。”


《我-共生》(生长记录)

“干别的我反而会乱”他说,“艺术帮助我回归本真”。

“艺术有很多类吧,那种我不是说不好,反正在我这是没有。可能很多作品要传达自己的痛苦,要发泄。它是跟这个时代有关,也有的人是装痛苦,有的人是真痛苦,有的人是很投机的痛苦,这些都不好说。”

他笑称,我是属于智慧的艺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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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Lina
图:Lina&史钟颖提供
本文刊登于《麓客》